
在香格里拉市尼西乡幸福村上桥头组,岗曲河从深山中奔涌而出,湍急的水流日夜不息,最终汇入金沙江。河面上,一座石拱桥静立六十余载,历经风雨洗礼,依旧稳稳横跨两岸,它便是岗曲河桥,如今更名上冲江河桥。
这座桥,全长48.6米,单孔跨径31米,1958年动工,1964年建成。它是香格里拉通往德钦、四川得荣的第一座永久性跨河桥梁,也是滇藏公路上一座不起眼却至关重要的工程坐标。
而与这座桥羁绊最深的人,是今年89岁的白族老人孔吉荣。
1937年,孔吉荣出生于大理银桥镇;1956年,年仅19岁的他响应国家号召,投身滇藏公路建设。从丽中公路到中乡路雪山垭口,从黄草坪到花椒坡,他辗转多处,风餐露宿,在海拔三千米以上的高原上与冰雪、塌方和极端恶劣的天气较劲。1960年,他被调至上桥头道班守桥。这一守,便是近三十年光阴。
岗曲河桥地处峡谷深处,两岸山势陡峭,河床深切,水流湍急。守桥的日子异常艰苦。夏季暴雨连绵,山洪裹挟泥沙奔涌而下,河水暴涨,随时可能冲刷桥基。孔吉荣日复一日巡查桥体、清理路面,用最朴素的行动,守护着这座连通滇川与西藏方向的咽喉要道。
有一年夏夜,暴雨如注,山洪裹挟着泥沙从沟谷中倾泻而下,道班旁的山坡传来滚石砸落的闷响。孔吉荣放心不下桥基,披上蓑衣,打着手电,深一脚浅一脚摸到桥上。雨水糊住了眼睛,他就用手一寸一寸摸护栏、摸桥面,又绕到桥头检查边坡是否有垮塌迹象。确认桥体安然无恙,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才露出安心的笑容,轻声念叨:“桥没事,就好,大家走路就放心了。”
回忆起当年筑路、守桥的岁月,孔吉荣的话语朴实又真诚。“那时候条件苦,高原缺氧,天寒地冻,修桥队伍中就有不小心掉进江中牺牲的同志。说实话,谁都怕危险,可路总得有人修,桥总得有人守,为了边疆能通路,再苦再难也得扛着。”正是凭着这份坚守和几十年如一日的踏实肯干、默默奉献。
1989年,孔吉荣正式退休,离开了坚守近三十年的守桥岗位,可他对大桥的牵挂,从未放下。闲暇时,他总会骑着陪伴自己多年的自行车,慢慢骑到上桥头,一步步走上桥,站在拱顶,扶着栏杆,久久望着奔流的河水,看着熟悉的桥面,像望着一位相伴半生的老友。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,他轻轻抚摸着桥身,喃喃自语:“老伙计,我老了,你还好好的,还在为大家服务,真好。”
孔吉荣的初心与坚守,也悄悄在家族中传承。女儿孔梅晴、孔珍祥,先后走进迪庆公路局,沿着父亲的足迹,成为新一代高原养路人,将青春年华献给了滇藏公路的养护与建设。她们从父亲手中接过的不是职务,而是守护天路、保障畅通的沉甸甸的责任。如今,姐妹俩虽已退休,但那份守护高原天路的责任与情感,早已在这个家庭中生根发芽、代代传承。
一座桥,一个人,半生守望。从青丝少年到白发老人,孔吉荣把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都留在了岗曲河边。当年的滇藏公路,是建国初期为巩固国防、开发边疆、支援解放军进军西藏而修建的三大进藏公路之一,翻越海拔4230米的白茫雪山垭口,是全省海拔最高的公路。孔吉荣和无数筑路人、养路人一起,用最简陋的工具——铁锹、镐头、竹篾帽,在最艰苦的环境中开辟出一条天路,又用一生的坚守让它始终畅通。
如今,岗曲河桥依旧静卧河谷,桥上车辆往来不息,桥下江水奔腾依旧。新一代公路人驾驶着养护机械穿行于雪山峡谷之间,路更宽了、车更快了,但那份“甘当路石”的精神从未改变。孔吉荣的故事,不只是一位老人的个人记忆,更是一代代云南公路人对“两路”精神最深沉、最无声的传承。
一桥一生,一人一诺。孔吉荣与岗曲河桥的故事,是一位平凡老人的岁月记忆,更是一代代高原公路人坚守初心、扎根边疆、默默奉献的生动缩影。这份跨越半生的守护,如同岗曲河水般绵长,深深镌刻在滇藏公路的丰碑上,在雪域高原奏响着最动人的初心赞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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