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华亭城向西而行,车轮很快驶入关山的怀抱。山势渐高,林木渐密,风从沟谷深处吹来,带着松针、泥土和草木的清气。远处的山梁一重压着一重,像一幅缓缓展开的青绿长卷;脚下的道路在山间回旋,时而贴着谷地前行,时而穿过隧道,时而越过桥梁,把曾经险峻难行的关山,一寸一寸铺成今日通达的坦途。
这是一条有记忆的路。
它不是单纯意义上的一段公路,也不是地图上几条线段的交会。它更像一条深埋在陇东大地肌理中的脉络,三千年间,随山势起伏,随时代转身。它见过帝王车驾西巡时卷起的尘土,见过驿马在风雪中急驰,见过商旅牵着骡马翻山越岭,也见过普通百姓在盘山旧路上小心翼翼地赶路。到了今天,它又听见了汽车驶过隧道的回声,看见了高速公路穿林跨谷,见证了一个山区城市借路而兴、因路而变的新时代图景。
关山之所以成为关山,首先在于它的地理。
它横亘在华亭西部,承接六盘山余脉,连接关中与陇右,既是屏障,也是通道。山在这里并不平缓,沟壑纵横,坡陡弯急。若从高处俯瞰,便能看见一条条道路像细线一样缠绕在山体之间,顺着河谷,贴着山腰,钻入林海,又从另一侧豁然伸出。古人行至此处,必定会明白什么叫“山回路””;今人驱车经过,也仍能感到这片山川不肯轻易让路的倔强。
但也正因为山势险要,关山才有了通道的意义。平坦处本不缺路,真正需要路的地方,往往在山重水复之间。关山挡住了东西往来,也逼迫人们寻找穿越它的办法。于是,古道在山谷间慢慢生成,驿路在马蹄下逐渐清晰,后来的公路又沿着古人走出的方向,继续向前延展。自然设下屏障,人便在屏障中寻找缝隙;山川给出难题,路便成为回答。
这条路的前身,可追溯到古老的回中道。
回中道,是古代关中通往陇右、西北的重要通道之一。它从长安出发,沿泾水而上,穿越陇山关隘,向西北延伸。华亭关山一带,正是这条古道体系中的重要节点。早在秦汉时期,帝王巡幸、边防经略、商旅往来,都与这条路密不可分。秦始皇统一天下后西巡,汉武帝经略西北,历史的车辙一次次碾过这片山地。那时的关山路,还不是今日意义上的路,它也许只是山间被踩实的土道,是河谷边勉强可行的窄径,是雨后泥泞、雪后冰滑的险途。但正是这样一条路,牵连着中原与西北,牵连着王朝的雄心、商旅的生计和戍卒的乡愁。
古人写关山,常写得苍凉。
“陇头流水,鸣声呜咽。遥望秦川,心肝断绝。”北朝民歌《陇头歌辞》以质朴而深切的笔触,唱出了古道行旅的羁旅行思。那呜咽的流水声,仿佛从山谷间悠悠传来,既是征途漫漫的艰辛写照,也是游子遥望故土时心绪难平的喟叹。再往远处看,“关山月”几乎成了中国诗歌中最深沉的意象之一。明月照着山口,也照着征人的归心;长风吹过古道,也吹散了无数离别与等待。关山不是一座孤立的山,它在诗词里早已成为一种命运:有奔赴,有远行,有守望,有归不得的愁绪,也有翻越山河的豪迈。
华亭的关山,也在这样的诗意和历史中沉淀下来。
这里有莲花台的苍翠,有云崖寺的古意,有山间遗存的碑刻、石窟、寺观与传说。莲花台因山形似莲而得名,林海深处,峰峦环抱,既有自然的清幽,也有祭天文化、宗教文化与地方传说交织而成的厚重气息。云崖寺依山就势,石窟与崖壁相生,仿佛把佛光、山风与岁月一同留在石间。行走其间,人会觉得这里的山不只是山,石不只是石,它们都曾目送过来去的人,收藏过时代留下的声音。
然而,对许多华亭人来说,关山更具体的记忆,或许并不只在古籍和诗词里,而在那条曾经难走的山路上。
过去翻关山,最怕雨雪。春夏遇雨,山路泥泞,边坡松软,落石、塌方时有发生;入冬以后,积雪结冰,车辆行驶更要格外小心。老路弯急坡陡,一道弯接着一道弯,车子在山腰上盘旋,人坐在车里,常常一边望着窗外的深沟,一边盼着早点翻过山口。对司机来说,那是考验技术和胆量的路;对养路人来说,那是必须日夜守护的路;对沿线群众来说,那又是通学、就医、赶集、外出务工都绕不开的生命线。
一条路难走,难的是出行,更难的是发展。
山挡着,货就出不去;路慢着,人就走不远。煤炭、陶瓷、农产品要外运,游客要进山,村庄要连接城市,城市要走向更广阔的市场,都离不开一条更加安全、更加畅通、更加高效的道路。交通之于华亭,不只是缩短距离那么简单,它改变的是资源流动的速度,是产业布局的可能,是普通人生活半径的扩大,也是一个地方面向未来的底气。
于是,新的道路来了。
一代又一代筑路人和公路人,在关山深处接续用力。普通公路不断改造提升,干线公路逐步完善,高速公路、一级公路、隧道、桥梁相继铺展。那些过去必须绕行、爬坡、盘山的路段,被更加科学的线路重新组织;那些曾经让人望而生畏的山岭,被隧道穿过;那些沟谷纵横、雨季易毁的地段,被桥涵、防护、排水工程一点点稳住。现代工程技术没有抹去关山的险峻,却把这种险峻转化为可以被穿越、被管理、被守护的交通秩序。
关山特长隧道的贯通,正是这种变化中最有象征意义的一笔。
隧道穿山而过,把过去翻山越岭的漫长路程,压缩成短短一段平稳的通行。车灯在隧道中延伸,像一束束穿透山体的光。人们不再需要在风雪中艰难盘旋,也不必时时担心山路湿滑、弯道险急。那一刻,关山没有消失,山仍然在那里,林仍然在那里,风仍然从沟谷吹来,但人与山的关系已经发生了变化。过去,人顺着山势寻找一线通路;今天,人用智慧和技术在山体中开出新的通道。古道并未中断,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,继续向前。
路是有生命的。
它有来处,也有去处;有旧日的尘土,也有今日的车流;有诗词里的月色,也有隧道里的灯光。华亭关山路段的可贵之处,正在于它把这些看似相隔遥远的事物连接在了一起。秦汉的车辙、唐宋的诗声、明清的驿路、近现代的盘山公路、今天的高速隧道,并不是彼此割裂的片段,而是一条道路在不同时代留下的层层年轮。每一次改线、每一次拓宽、每一次养护、每一次抢通,都是对这条古老通道的重新确认。
从这个意义上说,关山从未只是阻隔。
它是考验,也是成全。没有山的险,就没有路的珍贵;没有昔日行路之难,就更能懂得今日通达之不易。今天,当车辆平稳驶过关山,当人们用更短的时间抵达目的地,当游客在山水间轻松往返,当产业沿着公路走向远方,我们应当记得,这一切并非凭空而来。它背后有山川让出的缝隙,有建设者打通的隧道,也有公路人日复一日的守护。
今天的关山,古道或许已被荒草覆盖,旧日驿站或许只剩传说中的轮廓,但关山之路并没有远去。它变成了国省干线,变成了高速公路,变成了隧道和桥梁,变成了四通八达的农村路,也变成了华亭人心里一种朴素而坚定的信念:只要路在,山就不再遥远;只要路通,日子就有奔头。
山风仍在吹,林涛仍在响。古道的回声,藏在今日车轮滚滚的节奏里;千年的关山,正站在新的路口,迎接新的远方。这,便是华亭关山路段的前世今生,也是我们讲述这一系列故事的起点。(刘思琦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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